男医生盯着桌上压在玻璃下的一张纸看,自言自语地说,水痘不用通知院系,然后告诉我去办入院手续。
我打电话拜托学术男帮我带一点东西到小西天。
“不……不是吧,水痘?你长这么大了还得水痘?”李杰吓了一跳。
“是啊。”我有点无奈。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小西天附属的住院楼里度过,摆着三张床位的病房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半夜的时候我感到喉咙不舒服开始咳嗽,浑身奇痒。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在医院的盥洗室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出了比昨天多两倍的水痘。
查房的时候,一个三十岁上下,面相颇和蔼的女医生说是我的主治医生,叮嘱我别去剥脸上的痘,否则会留下疤痕。
“要多久才能好呢?”我问。
“估计至少要一个星期,你这两天正是最厉害的时候。”她说,“先吊葡萄糖,你的血糖很低,说明你饿了。”
“是啊,我已经24小时没吃过东西了。”我若有所思地说。
她告诉我必须隔离观察,中午吃饭可以订饭:“每年北大九十月份的时候就有人得水痘。特殊病房里也住了一个男生,跟你一样出水痘,你可以搬过去和他住一间,有电视,但是特殊病房的床铺费按政策不能报销。”
我问医生为什么会咳嗽。她说水痘病毒引起咳嗽是正常现象,还有眼球出血的,“像另外那个出水痘的男生就是这样。”
TO BE CONTINUED
虽然Ivy的话只是一句戏言,但不知怎么的,我害怕玩笑会变成事实。
第二天周一,早上起来洗漱,发现脸上多了好几颗痘,还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中午的时候我又去静园的草坪晒太阳,感觉舒服了点后去上课,现当代建筑分析。上课的老师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壮派,课讲得不错,但少壮二字只能形容他的年龄,至于身板真是瘦骨嶙峋,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自称从来不用手机,也没有邮箱,我们问他那怎么联系法,他只说找助教。我勉强坚持到听完课,决定去“小西天”开点感冒药。
“小西天”校医院坐落于南部生活区和北部园林区的交界处,掩映在一条林荫路中,门口只有两个挂号的窗口,排队的人十之八九是上了年纪已经退休的教职工。我排了三十分钟的队挂号,又在内科门诊等了三十分钟。看病的只有一个男大夫,他看了我一眼,侧过体温听过心肺后,把我叫起来把衣服掀起来露出后背。
“你小时候出过水痘吗?”
“没有。”
他又问我有低烧几天了,说“现在怀疑你出水痘。”
“不会吧?水痘?"我有点吃惊。
“你没发现背后脸上都在出水痘吗?这样,你今天晚上住院吧,估计明天水痘就全发出来。”
TO BE CONTINUED
我打算去PKU校内的药店去买体温计。学术男说他有。
“不过这东西是不是要先消毒?没有酒精怎么办?”
“当然得消毒了。”我哭笑不得,有气无力地说,“说你学术男真是不假,一点生活经验都没有。”
药店的位置十分诧异,坐落于PKU某幢年代久远的宿舍楼,连同一家出售基本日用品的物美小超市,三四爿古籍书店,一家兼营唱片的文具店,藏匿于地下室。我走下长得离谱的台阶,穿过超市和文具店,找到这家由几个柜台围成一圈的小药店,只见门口的位置赫然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大招牌,上书“计生用品”四个大字,分外醒目。走进一看,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婶,活像进了医院,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问其中一个站柜台的中年妇女,有没有体温计。
她二话不说,低头写字,然后扔给我一张小票,我小心接着,到另一边的收银台付钱。收钱的大婶倒很健谈,操着北京口音问我是不是大一新生,是不是感冒了,哪里人,要不要买点感冒药?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理她,拿了体温计就走。回到寝室一量体温,37度9,想想应该问题不大,就是一直没胃口。
星期天的宿舍有点冷清。我一个人在PKU的校园里瞎逛。绕过学一食堂,据说竟是清朝军机处的旧址,门口有两棵被围栏圈起来的不知名字的大树,传闻打两百多年前就立在那儿了,总之是真假莫辨。沿着同样不知名字的小径,往前走士餐饮管理处,一个有三处饭卡充值窗口的小间,另一面开了个摆水果摊的小卖部,门口挂着一块“中国烹饪协会理事”的铭牌,让人想起门卫室那块叫人啼笑皆非的“保卫学研究室”的门牌。我继续往前走,管理处的背后是一片竹林,竹林其后竟是一个曲尽通幽处的所在,立着几幢民国时期的青砖瓦房,中间有一个小花园,时不时地窜出几只身材肥硕酷似加菲的流浪猫。后来我才知道这园子有一个名号叫“燕南园”,住着几位耆耆之年的大师级人物,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有的只是行色匆匆抄近道的和几个喂养流浪猫的女生。
从燕南园出来,再往前走一段是静园草坪,系某年校庆之时某某级校友集资捐造。PKU的BBS上有人发帖说,为什么大家都知道爱护草坪,却唯独践踏静园?马上有人回帖说,观赏草坪自然不能踩踏,但静园不是。也有嘲笑的,说自打进学校,就听说过静园是唯一一块任你踩踏的草坪,楼主是否太“愤青”云云。这天的静园,照例聚了很多人,两个男生正骑自行车放风筝,几个学生和留学生一起玩飞碟;有一群人围成一圈的,也有一个人独自坐在草地上看书的。
天气晴朗,夏天的尾巴的太阳不那么灼人了。九月的微风中泛起秋天的凉意。我在草坪上躺下,双手遮着眼睛,让阳光蒸发我身上的疲倦。虽然身边那热闹的人群归根究底和我没什么关系,可我却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Ivy回我短信说,已经不头疼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生病,脑子就像出问题,语无伦次。”
我说我也是,“生病,脾气也会变坏”,而且现在正感冒。
Ivy说,你一个人在北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安慰她,你忘了我的适应能力很强么,开玩笑说吃辣的功力见长,“就是脸上的痘也多了”。
“那可不行,脸上痘痘多了多难看,我可不要你哦。”
TO BE CONTINUED
看到这条短信,我的心一沉,可是怎么回短信都没有伊薇的回复,打电话也是关机。等到晚上,伊薇终于发短信说对不起,那之前给我的短信请不要当真。我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头痛,所以一下午都在宿舍睡觉,晚上才醒来。
“那么分手的事情呢?”
“我不要分手……可是,你对我们的未来有信心吗?毕竟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不可能天天见面。”
“当然有信心了,况且两个人在一起也不用天天粘在一起吧?”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伊薇的背影,离开上海的属于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天,我和她在学校附近的女装街告别。她的一袭白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钻进出租车里。直到Taxi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我收到她的短信,内容只有我爱你三个字。在我的记忆中,我和Ivy之间,总存在着某些难以名状不能启齿的东西,以至于每次约会,都免不了顾左右而言他的那种尴尬。
伊薇说,她头又疼了。
“那就快躺下休息吧。”我说。
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忧心忡忡的,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正冒冷汗。第二天早上起来,学术男问我怎么回事:“怎么脸色那么差?”
“可能是感冒了吧,昨天晚上没睡好。”我一边洗漱一边闷闷不乐地回答他。
“要不要去小西天看看?”
“小西天?”
“你不知道吗?校医院。”
“为什么叫小西天呢?”
“因为传闻大夫的医术差劲呢。”
“那也不至于取这么个诨号吧。”我有点无奈。
“要么你吃点药吧?”
“不用了,我喝水就好了。”
TO BE CONTINUED
由于近日忙于工作,更新速度很慢,敬请见谅,从本周起,定于每周四、周日更新两次。
“别等Lily了。”徐寒映说,“她有点事情,让我们先去。”
“那我们走吧!”慕逸招呼大家跟着他走。
我们一行七八个就从二校门先往北走,清华的人推着自行车走,经过清华图书馆前面的大草坪,绕过十分热闹的塑胶田径场,七拐八弯地大走特走,看来说清华的面积是北大的二倍甚至三倍所言非虚。一直走了至少有二十分钟,我们走到一幢外观看似体育场的建筑面前,实则是清华十几间食堂之一。慕逸带了另外两个男生上二楼的餐厅问,结果包厢没有了,正赶上高峰时间要等座。正当我们犹豫的时候,徐寒映接到电话,她听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慕逸:
“慕逸,你接一下,Lily到了,清华我不熟,你告诉Lily怎么走。”
“好。”
慕逸在电话里和lily商量了几句,对我们说:“我们在这里估计要等很久,Lily说海淀街有一家做江浙菜的不错,不如我们去那儿吃?”
徐寒映问了慕逸那家餐馆的名字,据说是新开的,bbs上评价不错。大家决定“转移战场”,又是一路大走特走,等快到最近的清华校门西北门,一看手机,已经过了12点半。不远处,“传说中”的Lily师姐正等在门口,她留着不到肩膀的染成亚麻色的短发,穿着一件白色Puma的短袖,小巧而有精神。
“哟,慕逸你怎么换山地车了?”Lily说。
“是。”慕逸拍了拍车把,“用好车,换好锁,不怕偷!”
“那我们这些人怎么过去啊?”
“打的吧。”慕逸扭头数了数,“加上你,正好八个人。”
骑车的人把车锁好后,我们拦了两辆taxi直奔海淀街。到了那家Lily提议的餐馆,也是好不热闹,幸好店面够大,我们在餐馆二楼一个较安静的角落找了一张圆桌坐下。点完菜,Lily说她刚到,还不认识新人,我们又轮流自我介绍。我讲完后,Lily问我现在住哪一幢宿舍楼。
“早上的时候,是不是听到332路的报站声?”
“是的”我点点头,“332路公交,快成每天早上的闹钟了。”
“对的”Lily说,“我住在45楼,离马路也很近,每天早上就是332路,332路,呵呵。”
正说的时候,服务员把我们点的鲈鱼装在黑塑料袋里拎上来,慕逸看了看,说没问题。
“麻烦菜快点上啊。”
等菜的间隙,时间已经过了一点半,我们一个个饿得快前胸贴后背。Lily师姐提议玩个游戏打发时间。
“不如我们讲讲自己的糗事?活跃活跃气氛。”
“这是什么馊主意啊?”慕逸说,脸上带着起哄的坏笑,“要么你先讲讲自己的糗事。”
“我讲了,你讲吗?”
“你先讲了我再讲。”
“好,那我就不惜在师弟师妹面前自毁形象了。慕逸你不要反悔。让姐姐我想想。”Lily一双大眼睛转了一圈,仿佛正在回忆的样子,“对了,高中的时候,我接到慕逸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你知道吗?我是猪!我是彻头彻尾的猪头三!’”
“这个是我们男生在玩大冒险。”慕逸的脸有点红。
“原来师兄你还有这等糗事啊!”有个女生咯咯地笑。
“大冒险啊……”慕逸继续解释,“谁输了就要给女生打电话这么说。不过Lily,现在应该是说你的糗事啊!”
“我还没说完啊。你们不要打断我呀。我后来又接到好几次这样的电话,开始是蛮搞笑的,后来听多了就烦了你们知道伐?后来有一次,我又接到一个男的电话,开头一句就是:‘你知道吗?’我当时就火了,说:‘我知道!你是猪!你是彻头彻尾的猪头三!’哪知道哦,你们以为谁给我打的电话?”
“谁?”我们问。
“我那时候的英语老师!原来他是要打电话告诉我英语竞赛得奖的事!你们看我多糗。”
“你们听出来没有,Lily是在变相地说自己的英语好。”慕逸总结说。
“我讲好了,轮到慕逸讲了,大家鼓掌欢迎。”
“女士优先,顺时针轮流讲吧。”慕逸摆手说。
“女士优先,是女士有优先选择权。寒映,你说该谁说了?”Lily问坐在她左手边的徐寒映。
“慕逸。”
“看,慕逸,快说呀。”
“好,我说。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们玩大冒险,我给Lily打电话,说:‘我是猪,我是彻头彻尾的猪头三。’”
“切,这个不算。”Lily不满意。
“这个就是我的糗事啊。”
“不算的,讲过了。”
“算了算了,慕逸你讲不过Lily的,还是换我来讲讲,也是蛮有劲的事。”徐寒映说,“还是初中的时候,Lily和我同桌。有一天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定理,说:‘这个是重要定理,不证自明的!’巧了,我正在偷偷跟Lily吵课间的一件事,具体什么事情,时间太久都忘了,我讲不过Lily,正在气头上,就大声喊了一句;‘你这是没理找理!’”
“可惜你们没看到哦,老师脸都青了。”Lily补充说。我们哈哈大笑。轮到我讲自己的糗事的时候,我说以前有一次在食堂打饭,把咖喱牛肉叫成了加里牛肉。
“看来你选中文是对的。”Lily笑着说。
我们就这样说说笑笑的等到上菜,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大家的胃口都很好,一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之后,各自回去。清华的人打车回学校。PKU离开这儿不远,走路只要十分钟。
Lily和徐寒映带我走回学校的路,路上,Lily问我:
“陈琮嘉,进大学后适应吗?”
“开始有点不适应,好在以前高中的时候有住宿过,所以应该能很快习惯吧。”
“有什么计划打算?”
“目前还没呢。”
“嗯,大一的时候没打算是很正常的,大二大三就要好好考虑将来了。”Lily很认真地说。
“嗯。”我点点头。
我们走进校门后,我告诉Lily和徐寒映师姐认识路了。三人各自告别。
到了寝室,我掏出手机,打算给伊薇发个短信,说我聚会回来了。一看,伊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发了条短信,内容是:
我们分手吧。
TO BE CONTINUED
[audio:http://sorrydreams.googlepages.com/2008124113821.mp3]
Leica摄影杂志
『NAMI』是一组关于海浪的作品,拍摄于日本Sado岛的海岸线上,摄影师Syoin Kajii是一名年轻的僧侣,也因此有足够的时间与耐心凝视海上的波澜。
Q:在你看来,你的摄影作品与僧侣生活之间是否有某种深层次的关系?
A:我更偏向将自己的信仰与摄影本身区分开。不过,有时也的确感到,研诵佛经与我专注拍摄海浪时有一种相似的体验贯穿其中。
Q:人们很自然将你的摄影作品与日本传统的木版画海浪作品相比较,你自己是否认为这也是一种对传统艺术的延续呢?
A:我从没有刻意去沿袭某一种传统或艺术,事实上,我所生活的寺庙刚好能俯瞰Sado岛的海岸,每天抬眼便能看到海。我渐渐发觉,海既有父亲般的强大,也不乏母亲般的温柔,这也是促使我拍摄NAMI系列的原因。
Q:能否分享一些关于拍摄本身的经验?
A:NAMI 系列的所有照片都拍摄于Sado岛270公里的海岸线上,我往往通过天气预报或渔民的建议来决定拍摄地点,我使用一台数码相机,拍摄的时候经常要下入海 中,或者走到礁石密布的海边,我每次都会拍上5到6个小时,不过,我只会在自己最被震撼的时候按快门,而不是追逐每一个高浪。
Q:作为一名摄影师,海浪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A:也许是因为,海浪有无数种不同的表情,不同的神态,但是永远会归于沉静。我也是怀着这种心情拍下这些照片,希望观看他们的人,也能够有一分安静的心。






学术男对我尤其好奇,因为我可能是他大学里见到的第一个有女朋友的人。
“嗨,陈琮嘉,你女朋友长什么样?”
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后,我给他看我的手机上伊薇的照片。
“嘿,还挺漂亮的。”他说着露出一种怪怪的坏笑。
他对我好奇的第二个原因,是我怎么在高中就谈恋爱了。好奇的第三个原因,是我怎么能边谈恋爱边考北大。
“其实不能算,我和她是高三暑假才开始的。”我解释。
他听后貌似恍然大悟,又用不大相信的眼光上下打量我,看了让人头皮发麻,过后又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南方出美女呵。
后来我不止一次把学术男的轶事告诉包括伊薇在内的认识的人(不包括东瀛男女赤身肉搏大片),有的人问我,北大的人都是这么怪吗?有的女生问,你们北大的男生都是这么怪吗?伊薇问我,北京人都是这么怪吗?虽然提的问题不同,但最终达成的共识是学术男确实是个人才。
来到北京的第二个周六,我读的高中在北大清华的校友会联系我聚会,打我电话的是慕逸,他在清华读建筑。
“陈琮嘉,周六中午11点半,在清华二校门集合,我们一起吃顿饭。”
“这个……师兄,二校门是哪里?”
“嗯……这样吧,你从北大东门出来,一直往北,到了清华西门进来,沿着主干道走,会看到老校门,上面写了‘清华园’三个字,电视上经常放的,很好认!”
“好的,我知道了,那到时候见。”
周六,我如约而至,到的时候是11点25分。清华的二校门确实很好认,是最早的校门——后来清华长大了好几倍,原来的校门就变成了学校的腹心——时不时的就有游客上去拍照留念。等了几分钟后,我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高大大的男生骑着一辆山地车停在了二校门前面,皮肤是经常户外锻炼的人特有的那种健康的黑色。我猜他就是慕逸,跟贴在高中的学生风采橱窗里的照片很像。他也看到我了,先和我打招呼。
“你是陈琮嘉吧?”
“是的。”我点点头。
“你好,我是慕逸。我在高中的时候看到过你的。”
“是吗?”我有点意外,我们聊了聊高中的老师后,慕逸问我什么时候来北京的。
“嗯……来了快两个星期了。”我这人对日期有点迟钝。
“今天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
“没骑车?”
“没买车,我感觉去上课的距离还好,走走最多15到20分钟的样子。而且听系里的师兄师姐说北大偷车贼很猖獗。”
“对!清华也是。但我们没办法,以前有个笑话,有个人进了北大,不认识路,随便就能逮着个人问,进了清华,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着,因为大家都骑车!距离太远了,不骑车不行。”
“清华很大吗?”
“嗯,很大,有说是北大的两倍,也有说是三倍。”
我们正说着,慕逸朝我后面挥了挥手。我扭过头去看,是一个撑遮阳伞,穿着过膝的蓝色裙子,拖着一双凉鞋的女生。
“凌莉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没有,Lily说她有事情,要晚点到。”女生回答,她就是徐寒映了,在PKU的光华管理学院,今年已经大三。慕逸介绍了我,徐寒映冲我莞尔一笑,她的这种标志性的很有亲和力的笑容后来我又见过许多次。我们寒暄了几句后,慢慢的,大家都到齐了,只有凌莉师姐迟迟不到。
TO BE CONTINUED
18岁的那年我从上海到北京,去PKU读中文。后来很多人都问过我两个问题,为什么是北大?为什么是中文系?我通常都回答一是兴趣,二是机缘巧合,或者说阴差阳错。除此以外的答案,无论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
PKU位于北京的海淀,一个靠近圆明园、颐和园和中关村,大学扎堆的地方。学校紧挨着北四环,从我住了四年的宿舍阳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四环上喧嚷的车流。校园的北边是未名湖,曾经是皇家园林,逛过颐和园后会发现两者的风格相似得有点无趣。南面是拥挤和有点破败的教学生活区,从几栋老宿舍楼的外观颇可以看出些历史的沉重感来,走进一看却难免失望,因为中国近现代史上最重要的大学的宿舍竟然和一般大学的宿舍无甚区别。楼宇如此,人也如此,PKU的奇人轶事传奇掌故永远不会少,但多的是俗不可耐,大愚若智,七情六欲的普通人,这一点恐怕在哪里都如此。
如果第一眼从上海的角度看北京,这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城市,处处都流露出政治的气息和历史的痕迹;如果第二眼看PKU,就更加是一所匪夷所思的学校。我在PKU碰到的第一个奇人是睡在我上铺的学术男,此君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像未老先衰的“夫子”,谨言慎行,对男女之事仿佛一窍不通。
说他“学术”不假,说他“道貌岸然”更错不了。学术男姓李名杰,全中国和他重名的人估计没有百万也有十万了,北京人士,据说祖籍江苏,为此还要和我攀“半个老乡”。李杰同学确实谨言慎行,因为他是一鸣惊人型的,继承和发扬了PKU中文系“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光荣传统。此君最经典的莫过于三句话:一是猥琐男,二是话都说完了,三是办完喜事办丧事。
第一句是某君上完“三宝”课——《人类的性、生育和健康》,又称人类“三宝”,颇受PKU情侣的欢迎,算是给中学的半生不熟的“青春期教育”补补课——回味良久,眼看自己鳏居多年不免唏嘘,看到“三宝”课上遍地是一男挨着一女,有感而发:“为什么每个美女的旁边都坐着一个猥琐男啊!”李同学不紧不慢地说:“是的,上次我看到你也坐在一个美女旁边。”说这句话时就只有他俩在场,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传的全系皆知囧。
第二句话是我们寝室和下一级的师妹的寝室联谊,一起K歌,唱完歌再吃饭。饭桌上气氛沉闷,某君对某师妹早已“芳心暗许”“狼子野心”,故有意活跃气氛:“哈哈哈,是不是大家刚才K歌累了,怎么都不说话呀。”学术男再次一语惊人:“没话说,话都说完了。”真不知道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第三句话事出有因,系我系某女看破红尘,于PKU校园内公然跳楼殒命,班主任面临问责,备受压力,刚巧她又适逢婚期,李杰同学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不是办完喜事再办丧事啊?”
说他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也不假,因为他真的是七窍通了一窍,差一点就十分精通。李同学每天必诵楚辞汉赋唐诗宋词,此外更有一大癖好乃收藏高清无码东瀛男女赤身肉搏大片,阅片无数,只欠实战,要不就真的功德圆满了。每次有他在的卧谈会,我们宿舍的话题七拐八弯总会被此君绕到女人上面。这时候的他和白天判若两人,鸡婆厚颜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三寸不烂之舌,比毛遂苏秦不遑多让,每每让我们哀叹,李兄,你不要再说了,睡吧行不,我们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TO BE CONTINUED
15岁的那年我第一次见到海。
从家里出发——上海郊区的一个小镇,据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但究竟有多久远,又似乎无人能道明——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到离家最近的海,金山卫,上海陆地的最南端。20岁生日的第二天我也去了海边,那一回是在离北京不远的北戴河。和Lily师姐、慕逸、徐寒映一起四个人去舟山的这一年,我25岁。
海是一个轮回。十年前的某一天早上,那时我独自一个人站在站牌下,等待着去到海边的那一班车。碰到熟人,很不自在地打招呼。一个几年没有见过面的小学时候的同学。我向她木讷地挥了挥手,目送公交车驶离。很多人就这样在目光中和我们告别。就像坐车时窗外的景致,有些会留在心底,更多地只会从眼前空空飘过。果然,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到过她。
20岁和25岁的海,机缘巧合也好,命中注定也好,都和Ivy脱不了关系。
曾经在梦中很多次,在茫茫路途中邂逅伊薇,然后又再次分手。可是真的遇见她,我已经没有那种在梦中才会有的万般惆怅。Ivy问我,这辈子最不切实际的幻想是什么?曾经有另一个人问过我相同的问题。我告诉Ivy,我的幻想是在在茫茫的大海上,躺在甲板上,四周只有黑夜和我做伴,在黑暗和咸的海风中数天空中的星星。但那只是幻想。从宁波到舟山的轮渡上哪有什么惬意的甲板,更没有星星,天空是灰色的。这就是所谓的理想和真实的现实。现实中有的只是鱼腥味、混浊的海水和不绝于耳的潮水声。从15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海,潮声就像是永远地隽刻在我的心中。有一天晚上,是接近年关的时候,迎接新年的爆竹声让我无法熟睡,在那种非梦非醒的时候,海水的潮声正推动着我的变成了船舱的房间。我想起有一段时间我饱受神经衰弱和失眠的困扰,妈妈也经常失眠,她会半夜跑来,在我的床边打地铺。有一天我好像梦见她又在我的床边打地铺了,我以为那又是无数个零碎的梦中的一个,等到早上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梦。随着年月的增长,我好像越来越难分辨清醒、记忆和梦境的界限。我多么想,这只是一个无尽绵长的梦,而我只是长睡不醒。
在舟山朱家尖南沙的海边,10月底11月初的晚上已经泛起阵阵寒意,Ivy把自己包裹在一件白色双排扣的毛昵外套里,下著过膝的高腰裙子。我和她一直沿着沙滩走,时间过得异常的漫长。如果换在以前,我会一直走在Ivy的旁边。可是现在,我只是出神地望着黑夜里的海岸线。因为海的声音,黑夜和白天截然不同,仿佛直到夜幕降临时才露出狰狞的面目。
Ivy停下了脚步,说:“陈琮嘉,最近还好吗?”
我回头找她,在黑暗中,我好像能看到她正在睁大双眼,像一个十岁的好奇的孩子,盯着你看,就像她过去看我的眼神。
“很好。”我回答她。
“那你,看到现在的我是什么感觉?”
“比过去的你更漂亮更精神了。很遗憾,当时没有紧紧地抓住你。”
“谢谢,你的恭维。不过我想听实话。”
“在你面前,我就像小孩子“,我苦笑道,“即使不再拥有,也不希望被别人得到。可是这种感情和喜欢或者爱都没有关系。”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Ivy也没有再追问。我们又尴尴尬尬地走了一会儿。Ivy说她冷了,一个人先走了。我没有送她,我告诉她,还想再待一会儿。
我知道,时间把很多事情都改变了。短信和Email代替了手写的信笺,回忆代替了希望。可我总觉得,还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东西无可替代。
我把鞋子脱了,一个人向海岸线走去。浪花很急,远远地就冲了过来,没过我的膝盖。我闭上双眼,向海的深处慢慢走去。有一刹那间,我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何地。“你回来了吗?”“是的,我回来了。”我听到从海的彼岸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如果那不是谵妄,就一定是我又陷入了梦境中。因为,一切都不无法挽回了。
TO BE CONTINUED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们正行驶在杭州湾大桥上。天空阴沉,水面昏浊,从舟山回上海的一路上,彤云密布,山雨欲来。
“看,还是我有先见之明。要不然这天气留在舟山,真浪费。”Lily一只手伸出车窗外,摊开掌心,这时候已经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把车窗关上吧,我看这一路上的雨不会停。”正在开车的慕逸扭过头说。
Lily摆出一副颇有点不甘心的样子把手缩了回来:“嗨,慕逸,到了北岸的时候,换我来开车吧。”
“No,你没有驾照。”
“我有。”
“USA的。不顶用。”
“是啊,凌莉你还是不要开车了,让慕逸来开好了。”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子上的徐寒映说,“你难得回国一次,让他绅士一回。”
在任何时候,Lily仿佛都是人群中的焦点。从很多年前——算起来也不是很多年,但若两年是一代沟,那也是好几代前了——打我刚到PKU的时候,Lily就是社团,BBS和学生会中的活跃人物。虽然她和慕逸、徐寒映是一届,只比我大了两届,资格却很“老”,就像是我们所有人的“大师姐”。毕业后,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师姐去了南加州USC读导演。今年10月,她休假回国,第一件事情就是见我们这些老同学。知道Lily回国的消息后最开心的是高中时就是她死党的徐寒映。就连毕业后很少露面的慕逸师兄也毛遂自荐,说要开车和我们去舟山吃海鲜看海景。
车到了北岸,我们四个人去休息区的五芳斋吃饭。徐师姐刚坐下就起身去买桂花糕。
“慕逸,你去买吃的东西。”Lily指挥道。慕逸师兄很听话地去排队了。雨势渐大,听着雨声,我也变得完全清醒了。从五芳斋靠窗的位子上可以看到不远处高速路上的车流。
“陈琮嘉,我想拍一部公路片。”Lily突然说。
“公路片?”我有点吃惊,发现她正对着窗外发呆,“为什么是公路片?《末路狂花》?”
“《末路狂花》是部好片子,但我脑子里想的是埃德加·乌麦尔。也许你觉得奇怪吧,但我想拍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公路片。”
“你有好的剧本了吗?”
“不知道呐”,Lily悻悻地说,“我想要的是一部单纯的片子,没有乱七八糟的类型元素。”
她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了。我在想她所说的单纯的片子是什么意思,在公路旅行的过程中遭遇的人和事,不断寻找和失所的青春、愤懑的生活么?可是,我们都不再单纯了。很奇怪,我能察觉到这问题也困惑着Lily师姐。看着外面车来人往的杭州湾大桥,我突然觉得,虽然有跨海大桥,但归根结底,公路到不了海的彼岸。
“嗨,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慕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的后面冒了出来。
“我正在八卦陈琮嘉。”Lily狡黠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八卦?什么八卦?”徐寒映拎着一袋特色糕团兴冲冲地走了过来。
“没有,大师姐在拿我寻开心来。”我笑笑。
“是伐?那我采访一下你,陈琮嘉同学,你看到伊薇有什么唏嘘感慨没?”
“伊薇萨宁啊?……”徐寒映一脸迷惑。
“你笨,就是昨天在朱家尖南沙碰到的那个啊。”
“噢……她啊……”徐寒映恍然大悟。
“对的。”Lily点点头,“陈琮嘉,你老实交代,昨天晚上你和她在南沙有没有什么……”
“师姐你太有想象力了吧,说你不是学导演的都没人信。”
“咦,看来你真的不同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提到伊薇的名字,你还会脸红。”
“4242,我现在老胳膊老腿了,还老脸皮。”
“别尽八卦陈琮嘉,凌莉,谈谈你自己啊,这两天我们都忘了八卦你了”,慕逸说,“How about California?”
“……”
我们一边互相八卦一边吃东西,等到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Lily没有再坚持她来开车,可能是太累了,一上车她就倒头睡着了。
高速公路上点着路灯,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中,夜色从四面袭来。雨又慢慢地小了。看着Lily歪头熟睡的样子,我开始回想起多年前初到PKU时的情景。和今天已大为不同,但那时候就已经露出果敢的大师姐,任何事情都头头是道的慕逸,善良而细心的徐寒映……仿佛一切都历历在目,唯独不记得的是我自己的模样。在被刻意忘记的角落里,我和我的回忆连成一片。一些特别的场景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白驹过隙的念头和半夜里绵长而纠结的梦魇走马观灯似的轮转不休。
TO BE CONTINUED